戦車

别人说我是傻逼 肯定有他们的道理

你还画画吗

1


十七岁那年我觉得自己特别屌。


那时候高中知识刚学完,各项技能不说达标也在点数暴涨。简直是上知天下晓地,提笔能写千字文,研墨可画万重山,坐琴前能弹三曲,站擂上能虐九家。老师天天讲的德智体美劳,我除了去操场遛弯逃扫除之外,可以说是全面发展。


那年正好高二下学期,省教育部门改革改出了个幺蛾子叫会考,除了平时学的科目之外还要考政史地音体美和什么计算机。


我当时就笑了。


我朋友当时也笑了。


有天放学,同班一个绰号叫绿箭的男生找到我说,哥。


我跟他关系一般,大概知道这是有求于我的节奏,遂摆出严肃的表情冷道,干什么。


绿箭说,哥啊,帮我画那个美术会考用的东西吧。


我故作惊讶地说,啊?这算作弊吧?


他说,没事,没人知道的。


绿箭要是能有听出来我什么意思的情商,估计他也不会被历任女朋友绿出个这样的外号。


我说,我不一定有时间啊,这样吧,有空的话我就给你画,但是别太指望我。


绿箭说,没事,多谢车哥,改天请你吃饭。


收材料的前一天晚上六点,绿箭发了条短信问我,哥,画了没有。


我把给邻班几个一起打游戏的兄弟画的材料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,拿起手机回道,实在不好意思,我没抽出空来。



2


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下午,我和我爹从交通队里出来,去吃了两碗各加三个狮子头的刀削面。我爹说,不怪你,这是点背。


谁也没想到查酒驾的时候,警察觉得代父驾车的我长得像初中生,就非得跟我要驾照,然后我无证驾驶的事就被发现了。


无证驾驶被罚了一千多块,这等趣事实在想发个朋友圈纪念一下,结果打上去那一句话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在装逼,最后还是删了没发。
我无证驾驶的事情就没人知道。


交通队喝过茶整整半年后,有天我开车去加油站加93,旁边另把油枪上是一辆交警的车。我下车插卡的时候,有个人从背后叫我小弟弟。


我想,你他妈全家都没有小弟弟。


回头一看是旁边那辆车里的交警,三十多岁文质彬彬的样子。


我说,咋了。


他说,你驾照给我看看。


我爬进车里拿了驾照递给他,问,为啥要看我驾照啊。


他说,你这票考的挺快啊,二月份还无证驾驶呢。


我说,呵呵哒。


后来这个交警莫名奇妙的加了我微信,然后我又莫名其妙的和他在一起了。


有一天他在我家上完我之后靠墙坐着,打量我的屋子。半晌突然问了我一句,小车,你画画吗?


我摸着自己软趴趴的小弟弟说,一点点。


他说,画一张我吧。


我说,好啊,改天吧。


3


二十一岁生日那天,我坐在画板前,提起笔勒了两条线,就再也什么都画不出来了。我赶紧扯过来一根烟压惊,然而抽完了这根烟,还是什么也画不出来。


我感觉自己江郎才尽了。


三天后我爹揪着烂醉在朋友家的我的头发,把我拖进了车里。他问我,你干蛤,翅膀硬了了是不是。


我说,我画不出来了。


我爹说,你又不指着画画当营生。


我说,你妈个逼的,你以为我不想拿画画当营生吗,谁他妈乐意学这什么狗逼工程管理。


然后我因为跟我爹讲脏话被打断了左腿,在医院和家里总共躺了三个月。回了学校之后我就老实了,把补考过了之后就再没挂过科,就算期末考得再烂老师也能结合平日表现给个61。


从那以后很久,我都没有再画一笔。


4


后来我连工作带考证,在一家专门做工业地产的开发商那里混了个项目经理的职位,也贷款买了自己那套90平的两室两厅和本田雅阁。我像以前一样以季度为单位换着男朋友和女朋友,像以前一样注意带套,跟炮友要体检表。


我奔三的日子普通地过去了。


三十岁的那年春节加班,一个新来的阿宅施工员在饭桌上加了我微信。


回家后他问我,战经理,你还画画吗。


我说,我不画画,你怎么突然问这个。


他说,那你看动漫吗。


我说,以前看,怎么了。


他发了个域名后缀.jp的链接给我,说,你看这个,这个画师名字跟你一样。


我点开一看,是十年前和最好的朋友一起画的同人本,内容极其黄暴,要不是声明了主人公年满十八岁,估计要算强奸幼女。


我说,巧合吧。


然后我关了手机往沙发上一丢,去屋里翻了半天抽屉翻到了一根笔杆和一只锈了的笔尖。
没有墨水,没有纸。


5


在红环花了一笔钱之后,我又开始画画了。


我还是画不出来什么,手法也不如当年,但是我觉得我还得画下去。


又过了一年,我斗胆跟一个在已经鲁美教油画的学妹要了课表,跑去蹭课。幸好我没长开,三十多岁的大叔看着像小鲜肉,蹭了一学期学妹的课竟然没被人发现。然后在下个季度开始的时候,我和学妹搞在一起了。


然后我还是普普通通地过着日子。


突然有一天,很久没联系的初中老友徐爷发语音问我,你还画画吗。


我说,偶尔吧。


徐爷以前是马栏广场扛把子,还是个谁说党好他打谁的那种愤青。不知怎么的近几年好像当了官儿。


徐爷说,这么多年了,你现在画的一定很好吧。


我说,我画的一点也不好,不过就是个爱好。


徐爷说,哎呀你咋这么谦虚呢,兄弟有时间帮我画个像呗,请你吃顿好的。


我说,画你?


徐爷说,不是的不是的,最近升官了,我想求你画个毛主席,放我新办公室里。


我说,大菜市十五块钱一张,一开,全彩。


回完他之后我把手机从六楼扔了下去。


然后我坐到画架前,架起了油画布。我看着白色的布面,脑海里突然一片空白。我欣喜若狂,难道十七岁时的感觉回来了么。


然而任我怎么等,空白还是那片空白。


我看着窗外和煦的阳光,放下笔走上栏杆缠满了吊兰的阳台,想起其实自己早就江郎才尽了。


那为什么我还没死呢。


我又问了自己一遍这个早就不再问的问题。


应该会有人像我一样一无是处地活着吧,随后我这样自我安慰道。


这时已经是我妻子的学妹在厨房叫我,小车,吃饭了。


我大声说,好的,就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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